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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保忠:天不塌下来,便要回故乡

来源:网信办 | 作者: | 发布日期:2017-12-07 17:23 

每年,只要天不塌下来,我肯定要回一趟故乡。

16岁那年,当火车将我载到离家三百余里那个叫朔县师范的地方,故乡的概念便在心里确立了。此后,我开始在故乡与远方之间往返,只不过这个“远方”时远时近。有了远方,便有了故乡;不只是我,每个人其实都是如此。霍金宣称,拥挤、脆弱、面临多种灾难和危险的地球,无法支持人类再活1000年,因此他呼吁进入太空;果真若此,那么人类势必要迁移到别的宜居星球上去,到那时,地球便是走向远方的人类的故乡,当然只能回望而谈不上重返了。

很年轻的时候,我在心里小心抚摸,同时又怨恨着桑干河畔那个被我称作故乡的村庄,它决定了我的出身,嗓音,甚至胃的记忆,使我在走向远方时怀着深深的自卑。不仅如此,我也怨恨着我的家庭,好多次我都在想,倘若那个被我称为父亲的人,能在为人处事上稍为世故圆滑一些,他又怎么可能被发落回乡,直至被贫困、病痛吞噬掉年轻的生命?然而一切都是命定的,从他带着我母亲重返故土的那刻起,他既失去了自己的远方,也使子女们沦为不折不扣的“农业户”。我们兄弟后来或当兵或考学,全为了摆脱这个命运,而本来,我们是无需推着这块石头往山巅上走的。

因为年轻,或者说少不省事,当时我将这一切都归咎于乡村,归咎于它给我的伤害。

多少年之后,我终于可以回过头心平气和地去看故乡了。

一个人可以选择远方,却不能选择故乡。故乡其实就是我们的一种宿命。她就像母亲一样是不能选择的:她给了你卑微的出身,却也给了你向上的勇气和动力;给了你贫穷,也给了你宽厚、朴实、善良、坚韧诸如此类的优秀品质;给了你土气的乡音,也给了你开阔的田野、健康的河流和矿藏一样丰富的童趣和记忆。她,我们的故乡,有他乡、有远方不能替代的一切。

然而,当我认识到这一点时,故乡已渐渐老去,没有了记忆中的姣好面容。童年的河流不再宽阔,不再激情澎湃,它瘦小,干瘪,软弱,被工业污水、化肥和除草剂重重污染,甚至连我们浅薄的乡愁都撑不起了。曾经住过的窑洞早已坍塌,从废墟里捡出的只是往昔生活的一些泛黄的照片。从前的学校只余二十几个上学的娃娃,再听不到老槐树上当当的钟声。站街的人们和仪式仍在,一张张面孔却变得苍老陌生、锈迹斑斑。这就是我曾经的村庄,破败,孤寂,落后,老态龙钟,每次重返,在心理上都是一个近乎残忍的接受过程。

所以,有时我也会冷不防地在心里问自己,是谁让故乡变成了这般模样?仅仅是这个谁都可以抱怨的时代,是冷酷的对谁都一样公平的时光吗?我们,这些走出故乡的人,就没一丁点瓜葛吗?我们一步步走出了村庄,走向了远方,同时也一步步把村庄丢弃了,我们走得越远,把它丢得也越远越彻底。不只是从村庄走出的我,我们,我想每个有故乡的人大约都需要这样的反省。

我们,不仅要反省和故乡的关系,更要思考和乡土的关系。

故乡说到底是一个村庄,它可能会老去,甚至消失;而乡土呢,那与大地紧密相联的乡土文化会消失吗?每一次当我心存疑惑,特别是当乡土叙事终结的怪调尘嚣甚上时,我就会抚摸费孝通的《乡土中国》,甚至想,如果早一天读到这本薄薄的小书,那么我的乡土小说很可能是另一番风貌。我们受年轻的革命的鲁迅的影响太深了,我们对故乡对乡村也因此怀着深深的悲观,以为凡农村必落后,必破败,必消亡;而费孝通不一样,他自然也承认农村需要变革,乡土需要重建,但他更早意识到乡土文化是拯救城市病、现代病的一剂良药。

我现在客居的地方,不过是一个二三线的省会城市,与纽约、东京、北京、上海这样的国际大都市自然无法相比,但大型城市该有的病痛它一样不缺。人海茫茫,人潮汹涌,每一朵浪花都是一个孤独、陌生的个体人。他们可能是老板,可能是贫民,但不管贫富他们都很焦虑。儿子从学校放假回来每每对我说,一出火车站或机场,最先感受到的是出租车司机的焦虑,抱怨堵车,抱怨雾霾,怨这怨那的,他因此火气特别大,嘴里脏话连篇,然后再看街上匆匆忙忙的人们,他们脸上的焦虑,因为一点小事就能吵起来,真不敢说他们活得很幸福。现代大型城市制造了一幢幢的高楼,但高处不胜寒,每一个格子里的人孤独,隔膜,冷漠,焦虑,他们要承受房子货款的压力,工作的压力,就是上个班也得跑一两个小时,他们的幸福指数又能高到哪里去?

我因此问自己,你在这里生活得幸福吗?但提出问题之后,又每每躲开,不去回答。不过我却把目光望向从前生活的那个小县城,人口三五万,高楼六七层,没有跑街车,想找个KTV都难,简直一个简陋的大村庄而已,但朋友们在这里生活得很简单很轻松。为什么呢,这是一个熟人或半熟人的社会,这里充满着乡土气息和人情味。我每一次回来都能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,觉得朋友们是幸福的,而我的过去也是幸福的。但当时我却选择了离开,为了所谓的功名和事业,我离开那个小城自然没有错,但假如不离开也同样没有错。因为,事业的成功从来就不等同于幸福。

这也是我祈愿故乡农村重新崛起的原因,让我们的心灵有个依靠,有个憩息地,有一片未被污染的蓝天,有一道永不干涸的绿水。然而,把这样的重托寄在一帮六十岁以上的老农身上,这可能吗?如果没有年轻的力量,知识的力量,教育的力量参与故乡的重建,那么故乡只能继续凋零下去。这也是我长久以来困惑的地方。但我还是希望着,因为毕竟有各种力量在行动。即便是对故乡心存绝望的鲁迅不是还存着一丝希望吗?希望本无所谓有,也无所谓无,这正如地上的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。

所以,还是那句话,天不塌下来,便要回故乡。即便是看一眼,也是留给她的微弱的能量。

信息编发:县网信办 | 责任编辑:李静 | 浏览统计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