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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保忠:乡愁百味(散文)

来源:网信办 | 作者:王保忠 | 发布日期:2017-12-15 15:32 

豆腐里的乡愁

    迁居太原这几年,每年都要回老家过春节,返往这个安身立命的城市时,总要带些好吃的,或留着自家享用,或送亲朋好友。起初,还黄花绿豆杂七杂八的买不少,近两年不少嗜好都做了减法,唯豆腐这东西念念不忘,且需求量比前两年有所增加,水的冻的各十块。说到底,还是因了至今都吃不惯坊间那种,不知是什么怪味,越吃不惯越想念老家的了。

老家凤羽,人们吃菜,餐桌上打头条、唱主角的,其实就是豆腐,豆腐烩白菜,豆腐烩粉条,豆腐烩山药,小葱拌豆腐。我的那些乡亲,他们并不知豆腐是两千年前的淮南王刘安发明的,也不知一斤黄豆含有六两蛋白质三两植物油,还提供了铁质、钙质和维生素,是一种高营养的绿色食品,他们只知这东西是老祖宗传下来的,好吃,顿顿离不了。当然,这也和贫穷有关,他们没钱买肉。村子里有个笑话,说有人吹他最爱吃豆腐,豆腐就是命,可见了肉,他命都不要了。而豆腐呢,物美价廉,实在连半个钢崩儿也掏不出,还可以挖上一官升(一种计量工具)黑豆去豆腐坊换。

有那么一些年月,豆腐坊几乎就是村子的中心,红火热闹。那作坊比普通农舍要大好几倍,最显眼的是靠东墙的大土灶,灶火通红,灶上稳着两口大铁锅。灶那边是一盘石磨,一条驴子被蒙了眼,在磨道上不停地转啊转,豆浆缓缓地从磨盘上的一个小孔淌出来,滴到下面的一只桶子里。满了,做豆腐的老头就将它倒在一口大锅里,加上一点盐卤,用大火熬。豆浆在大锅里耸起猫一样的脊背,渐渐地,锅里沸起一层洁白的凝固物,叫豆腐脑儿。老头在灶口浓浓的雾气中,操着铁瓢,将鲜嫩的豆腐脑儿舀进旁边的石槽子里,用板子压好,上面再压上一块石头,一个时辰后,豆腐就能出槽了。

做豆腐的老头,他好像患有哮喘病,生气时喘得就更凶险了,喉咙里拉风箱似的。那时候我很害怕他,包括几个队长在内的村干部们好像也怵他三分。我想,要不是他手艺地道,是不会在豆腐坊干那么久的。豆腐出槽时,老头让人们站远一点,然后用一把长条尺比着,把长石板似的大块豆腐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。他做的豆腐,软筋软筋的,据说掉在地上也不碎。是不是这么回事,我只是听说而已,没有目击也没有验证过,你想,这么好的东西,谁又舍得摔在地上呢。

豆腐好不好,和所选豆子的品质,和师傅的技术有关,但水也不能不讲究。距我们村七八里有个叫孙家港的村子,周边尽是盐碱滩地,提上的水一股碱味,常年吃这样的水,这个村的人们一笑就露出满嘴的黄板牙,所以,那些水灵的姑娘,想笑时就用手掩着嘴。这么差的水,做出的豆腐品质能好吗?肯定是寡味味的,没一点吃头。

小时候,每到年关临近,乡亲们便开始准备过年的食物,豆腐自是其中的一项。家家户户都会磨上一锅半锅豆腐,当散着清新豆香味的热腾腾的豆腐挑进家门,年的气息好似也跟了进来。有几年,我跟着大哥二哥去给家里做豆腐,他两个跟在老师傅的屁股后打炭、添火、舀浆,我坐在靠窗的烧得烫屁股的小炕上看他们瞎忙,等上半天,有时候是一天,豆腐做好了,我又跟着他两个,跟着颤悠在他们肩头的豆腐挑子回到家里。

豆腐回了家,母亲会趁热给早馋得流涎水的我们拌上一块,调料也就是葱花酱油,吃过再要就不给了,最多拌上半盆豆腐渣让我们吃,仍觉着香。一锅豆腐也就二十块,母亲拿出几块鲜的,留下这几天吃。再拿出几块放到院子里冻,冻豆腐烩了也好吃。再拿出几块,切成火柴盒大的小块,晾上两天,用线串了吊在外面的窗棂上,风干得差不多了,下锅做油豆腐。过年时,将油豆腐用肥肉片炒上一炒,一家人便会欢天喜地的,觉着享了口福。

村子里的豆腐吃着吃着就长大了,后来考了学校,脱了农皮,乡巴佬的习性并没改多少,仍喜欢吃豆腐。二十来岁那阵子,在村子里教书,觉着日子无聊得紧,到了晚上,和同宿舍的小陈,出去捞块豆腐拌上,二人一瓶浑源老白干,没几个回合就喝完了。村后就是桑干河,那时候河水未受污染,从来不缺个鱼也虾的,摸上几条二两大的鲫鱼,叭地扔到食堂的盆子里,做饭的大老陈立刻眉开眼笑,和上一块鲜豆腐下锅炖了,味道别提有多美了。三个人一瓶浑源老白干,没几个回合也喝完了。

再后来娶妻生子,还混到机关里做事,每天中午下班回来,正赶上卖豆腐的老汉推着车子进了巷子,“捞豆腐来,捞豆腐来”地吆唤。老汉嗓门大,硬是把个豆腐叫得硬梆梆的。他一喊,隔着窗玻璃,我儿子跟着“捞豆腐来”“捞豆腐来”地喊,一时间,老声稚音,此起彼伏,颇为有趣。有时我视而不见,听耳不闻,但更多的时候,觉着他喊得辛苦,便买上一块。时间久了,老汉跟我也熟了,有时还剩一块两块卖不出去,直接就送到了我家。有一次他压低声音问我,小王,家里光景不好过吧。我说,您咋知道的?老汉呵呵一笑,这还用明说嘛,我算了算,这条巷子里,就数你能捞豆腐。我就笑,老人家您算说对了,好眼力。那以后,有段时间,我再不买他的豆腐,谁让他伤害了我的自尊心呢。但没几天,我又去找他了,毕竟,他的豆腐做得还是蛮地道的。

其实豆腐在老家也不算什么特产,市上处处可见,没离开那个火柴盒大的城时,诸如此类的各个摊点我都熟,对其中多家也时有酷评或微词,离开后,忽然觉得从前那些不起眼的摊,都勾人得很。有次我去青年路一条巷子买菜,看到一家豆腐摊前排起了长队,以为肯定不错,就也跟着流臭汗耗时间,排了半天总算买到了,但拿回去后,根本尝不到那种纯粹的豆香,还什么上好的卤水豆腐,扯淡!由不得叹息起了省城人民之老土,之没见过世面,这还值得排个队?就这,那个瘦巴巴的老头儿还牛哄哄的,看见有人插队,拥挤,便瞪着眼嚷嚷说不卖了不卖了,脾气大得惊人。

只唯独的一次,竟然买到了正宗的老家豆腐,我敢肯定是,太是了!味道,色泽,质地,说不出来的熟悉,亲切。可隔了几天再去时,却没见到那个老头,就后悔没多买几块,也没有问问他是哪里人。到了太原,多多少少有了点酸醋坛坛的样儿,不过买了块水豆腐,竟骄傲得像搞到一根非洲象牙,拎了就牛哄哄地开路了。瞧我这德性!

人就这么个东西,得意时忘形,受点委屈,才知根在哪里。比如我,买豆腐,时常想起我工作过的那个小城;吃豆腐,也每每忆及生我养我的村庄。想想,这可能就是乡愁,实实在在的乡愁,它就这么点点滴滴地渗透在我们的生活中,日子里。

 

 

感恩小米

老家凤羽,小米无疑是最值得敬重、值得感恩的粮食了。小米又称谷米,何时开始种植,现在已无可查证。《诗经》里出现过黍,“硕鼠硕鼠,无食我黍”;出现过高粱(稷),“彼黍离离,彼稷之苗”。我查来查去,没发现谷的踪迹,不过想必年代也很久远。唐代诗人李绅有“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粮”的句子,“粟”就是谷子。

上小学时,老师每次布置写秋景,我们这些无半点见识的野孩子,一提笔就是“秋风吹过,谷子笑弯了腰”。怎么说呢,谷子不是那种很骄傲的农作物,越成熟,头弯得越底,让人想到那些侍弄它们的卑贱的农人,越勤劳日子越没起色,一辈子的劳作换来的却是生活的重负。也如侍弄它们的农人,腰干瘦弱,脾性坚韧,默默地撑起了一个沉甸甸的农业时代。

小米产自北地,而与之相对的大米则多产自南方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大米距村人的舌尖还隔着千山万水,自然是个极大的诱惑了。其时,我的一个本家叔叔在南方当兵,有次回乡探亲带回一小袋大米,也送了我家几斤。母亲怀着虔诚的心理将它焖熟了,可等我们尝过之后,用我父亲的话说,“也不过尔尔”,并没有传说的那么诱人可口。父亲认为其看着晶莹剔透,鲜亮养眼,味道却不及小米醇香,太寡淡。作为村中的赤脚医生,父亲还从医学的角度指出了大米的诸多不是,比如它性寒凉,胃寒的人不宜多吃,等等。

不只是我父亲,我们村人普遍认为小米饭口感好,抗饥耐饿,是餐桌上的金子。那时,从村东数到村西,从村北数到村南,家家户户,早上是小米稠粥,晚上是小米稀粥,从没听说谁家吃腻过。因是家常便饭,谁都不觉得这是一门学问,但其实做粥并不是个简单的事,得把握好火候,弄不好便混沌如鸿蒙未启,做出来的饭,既非稠粥也非稀粥,吃起来无甚滋味了。打小至今,我一直喜欢吃小米粥,自然晓得粥的做法,先说稠粥,将淘过的小米撒进开水锅,先用大火煮上一阵,待其滚沸后改用温火,将近“lüè”(混沌状态)的状态,即刻撇米汤,之后用微火焖,味慢慢散出,满屋生香。焖熟后,用勺子在锅里搅动,使之粘合成稠糊状,而后铲进瓷盆里,上下左右颠摇成个“圆圪蛋蛋”,就可以食用了。

稠粥讲究焖得老到,稀粥则要熬“lüè”,若上清下淀,水米分家,就不是理想状态了。老家凤羽是桑干河畔的产粮大村,打下的小米做粥,色金黄,味绵甜。我母亲厨房里忙碌了大半辈子,最拿手的饭还是焖粥,她做的粥不软不硬,不稀不稠,火候掌握得好,味道也上佳。她还将山药蛋和小米放在一起焖,做出来的稠粥更有特色。

村子里像我母亲这样会做粥的妇女很多。早晨,炊烟从窑洞顶上升起来,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焖的一准是稠粥,那喷香的味道比炊烟都传播得远。吃粥甚至不用炒菜,倒几滴胡麻油,就上一碟咸菜,吃起来也蛮香的。若佐以烧茄子,或拌豆腐,那味道就更地道了。到现在,不管别的地方怎么油条花卷鸡蛋的变着花样吃,老家的早饭仍然是黄澄澄的小米粥就大烩菜。

不是我们村人不懂得变,实在是,小米饭养人,无需变。小米含有丰富的氨基酸,可固胎防流产,孕妇可食;含铁量高,滋阴补血,产妇可食;富含蛋白质、脂肪、碳水化合物、维生素B1、胡萝卜素等等,又是最好的乳汁,乡村的很多孩子都是一勺勺黄灿灿的小米汤喂大的。那年,我的女儿到了摘奶的时候,我把她送回村子让我母亲照料,原以为女儿弄不好要消瘦的,可一个月后回去一看,她的小脸蛋红润润圆鼓鼓的,真是喜出望外。其实我母亲每天给她吃的,也不过是乡间最普通的小米饭。

算起来,到如今离开乡间已有几十年了,可我的饮食习惯却并没有大的改变,最喜欢吃的仍是小米稠粥大烩菜。妻因此感叹说,多少年了,你啊,还一个彻头彻尾的你们凤羽村人。当然,她这话也有责怪我的一些坏习惯旧观念的意思,比如大男子主义。我自然虚心诚恳接受,积极整改,每逢做小米粥,总是会主动下厨,而且吃起来也有些凶狠,常常是得扶着桌子才能站起来。若受到妻的嘲笑,我会学着我们村人的样子说,金蛋蛋,银蛋蛋,不如咱家的粥蛋蛋。当然也会搬来几句网络语言敷衍:我这哪里吃的是稠粥,我品的是乡愁啊夫人。

 

 

说不尽的黄糕

     二十来岁那阵子,我在村子里做过一阵子教书先生,逢着讲古诗文必得逐字逐句注解或翻译,要不然孩娃们就一头雾水,可有一天讲孟浩然“故人具鸡黍,邀我至田家”这两句诗时,我也没怎么罗嗦台下便活跃起来,纷纷说:“老师,‘鸡黍’就是炖鸡肉泡黄糕吧?”我满意地点点头,心里感叹,若每篇课文都这么接地气,教书就不是个累人的差事了。

     黍子是晋北及周边地区的一种古老的农作物,《诗经》里即有“硕鼠硕鼠,无食我黍”的句子,其杆坚韧,其叶细长而尖,其穗似柔发纷披,是五谷里的“美人”。或许因其太美好的缘故,大老鼠们对它常怀觊觎之心,大肆偷食,搞得那些可怜的农人不得不高呼反腐败,声音一直传至今日。

     黍子之实,光滑圆润若珍珠,去皮后俗称黄米,颗粒比小米略大,因色黄而得此名。黄米磨成面,拌水擦为粉齑,上笼蒸熟,放入红瓦盆内,蘸水握拳杵之(这个环节叫“搋chuāi”),待粘合后将其抟在盆内,略涂少许麻油,使之外皮锃亮而金黄,便是黄糕(也叫素糕,区别于油糕)。那层去掉的皮称为糠,如今是猪鸡的饲料,当年粮食紧张,多数人家不去皮直接磨成面粉伴水蒸了吃。这种糕,叫黍黍糕,自然不及黄糕好吃,却比高粱糕又提了一个档次。高粱糕和玉米面窝窝头,在当时是非常普及的,是餐桌上的主角。

因黄糕是糕中之精品,且“糕”与“高”谐音,为图个吉利(谁不希望自己的生活步步高呢),逢年过节,黄糕便成了必吃的食物。我们晋北人,发音时黄(huáng)航(háng)不分,硬生生把“黄糕”叫成了“航糕”。想当年,手里握着一块“航糕”,若能再泡上一碗炖羊肉或炖猪肉,那就等于进入了共产主义社会,给个公社书记都不当!

吃糕,甚至成了吃请、坐席的代名词。村中谁家娶媳妇聘女(也包括为死亡者办丧事),碹窑起房,自是要请人来吃糕的,不光要吃糕,更要吃油炸糕。一般小户人家,平素三五个或六七个人,几碗面的糕,家里的主妇即可胜任。而赶上办事,几十号,甚至上百号的客人,光黄面就得消耗一布袋两布袋,这时候就得请专门的糕匠或手艺好的人来承担此项重任了。搋糕是最难的活儿,将烫手的糕团提到瓦盆里,然后下手“搋”,好的糕匠只是用凉水凉一下手,手上并不带多少水,做出来的糕也筋。而捏糕包馅,多是女人们的事,一伙人说说笑笑,把喜事的氛围也烘托出来了。糕下油锅炸出来,端到席面上,让客人吃得肚饱眼馋,连说好糕,喜事也就办体面了。

好的黄米做成的黄糕,既筋道,又滑润,蘸上菜汤或肉汤,咽进肚子里,会发出“咕儿”“咕儿”的声响,肠胃里甭提有多热闹多愉快啦。晋北的人会吃黄糕,其它地方的人就不一定会了,会吃的人吃得“咕儿”“咕儿”响,不会吃的那是干瞪眼没办法。

我在县里工作时,曾采访过一些回来探亲的北京知青,当年,老乡们就是用“黄糕泡肉”为他们接风的。那么筋的黄糕,铲子都裁不开,裁开了又立即合拢上了。老乡家的狗立在地上,早已垂涎三尺,趁着某个知青不备,从他手里叼了糕往外奔去。老乡边骂便去追,虽是眼疾手快,却只从狗嘴里抢到糕的一角,于是人狗之间展开了一场拉锯战:糕越拉越长,细若粉条,却弹性蛮好,拉而不断。这么筋的上好的糕,可知青们吃不习惯,不知怎么咽,主人便指点,让夹成块“蘸着吃”,意思是蘸上肉汤或菜汤吃。他们却误以为是“站着吃”,纷纷站起来,闹出了笑话。后来他们才知道,“黄糕泡肉”是晋北农村当时最好的食物。

但是当年,村里的地大多种了产量高的玉米,分到户家的黍子少得可怜,黄糕好吃是好吃,可一般人家一年就吃不了几顿。那年,我们家有了碹新窑的打算后,母亲便一点点地积攒黍子,准备给工匠和帮工的人吃。那一年我们好像就没吃几顿黄糕,上顿是高粱糕或窝窝头,下顿还是窝窝头或高粱糕,把胃口都吃坏了。到了第二年夏天,终于开始动工了。那时工钱便宜,一个小工每天只挣几毛钱,大工挣得多些,每天每人也不过几块钱。但他们却能吃,也没几天,就把我家的一瓮黍子吃光了。十几个壮劳力,每人每顿至少吃二斤黄糕,一天哪得多少呀?我们的窑洞碹起来了,贮粮的大瓮也空了。

那帮工匠里有个黄头发的年轻人,绰号“软黄糕”,一顿竟能吃三斤黄糕。三斤是个什么概念?就是说他的胃口像条特号麻袋。他是那些人里唯一不拿工钱的,只挣个嘴。有一天中午,工匠们忽然跟软黄糕打起了赌:只要他一顿能吃掉三斤半黄糕,下午就不用和泥了。“软黄糕”眨了眨小眼睛,只迟疑了那么一下,便向糕盆走去。我父亲是个医生,他想制止这种愚蠢的行为,但“软黄糕”却成竹在胸地摆了摆手。令我们吃惊的是,“软黄糕”竟赢了,真的一口气将那三斤半黄糕吞了下去。那个下午,他果然没去干活,他躺在我家门前那棵大柳树下,一动不动地,无声无息。我隔不了一会儿跑出来看看,发现他的肚子鼓胀得像个气球,随时有爆炸的危险。有一刻,我甚至怀疑他撑死了,吃那么多东西不撑死才怪呢。可到了晚上,他却没事人似地爬了起来,自然又没少吃,把所有的人都吃了个大睁眼。

后来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,我们家也分到了一亩八分自留地,头一年全都种了谷黍。那一年风调雨顺,庄稼长势喜人,到了秋天,收回的黍子几口大瓮都放不下,真是溢出来了。从这年起,我们再也不用为吃不上黄糕犯愁了。但是人这东西太难侍候,能天天吃上黄糕了,反觉得这东西也没甚滋味了。本以为吃腻了,再也不想吃了,可隔上几天不吃又怪想念的。说到底还是离不了,说到底,还是一方水土一方人啊。

有年秋天,我和朋友去呼和浩特办事,返回时绕到格根塔拉看草原。在一座毡包前,迎面过来一伙人,听了他们的腔调,我们忍不住笑了,一看就是雁北人,吃糕来。对方也笑,大同的吧,这地方可没航(黄)糕泡肉。没错,吃糕或者说吃“航糕”,已经成了晋北或大同人的接头暗号。无论你走到哪里,只要亮出黄糕这面旗帜,你的二维码很快就会被识别出来。

 

 

食黄花

友人从老家捎来几斤黄花,一个灰扑扑的小塑料袋,不像市上售的那种花花绿绿的包装,看着极不起眼,但他说品质不错,尝尝就知道了。然而这东西我过去是看也看腻了,不管它如何家乡的特产,如何的素食珍品,又如何舌尖上的美味,总觉着是哄外面人消费的,与自己全无瓜葛,所以并没有在意,等他走后就搁一边去了。

若干日之后,妻在厨房做饭,我转悠进去帮忙,见案板上一个小盆里泡了些黄花,只看了一眼,视线便无法移开了。怎么说呢,那些干巴巴的本无丝毫景致的黄花,浸水之后,竟慢慢舒展开来,体态修长,曼妙,如当初婀娜在绿叶上的样儿,真是根根金针呢。也难怪,乡间侍弄它的农人都叫它金针。

黄花这东西,在开放的时节,是朝开暮合,规律亦如人的作息,但花蕾一旦绽开,其营养价值就会大打折扣,品质自然也会下降。所以这时节,人们往往凌晨三四点就奔到地里,打着手电,冒着浓浓的露水,一身泥一身水地采摘,等到太阳升起,黄花未开或稍微绽开之际,也就收工了。友人赠我的这些,显然是采摘于黄花未绽开之际,层层花瓣还裹得老紧老紧的,虽是经了太阳的曝晒,颜色变得有些寡淡了,然而试着撕开外面的一层,再一层,里面的花瓣竟仍是原先那耀眼的金黄,花蕊也纤长美丽;细细嗅之,似有淡香飘起,但更带着老火山下我们那片土地的气息。我忍不住说,真是上好的黄花啊。妻笑笑,从没见你这样夸过。如此观赏着,夸赞着,竟有些不忍食之了。

然而最终,我还是下了手,将其并拢在一起切成段,齐齐整整的。然后在碗里打几个土鸡蛋,下到热油锅里上下翻炒,等鸡蛋炒成块状,再加入切好的黄花,继续翻炒,没多久,一盘黄灿灿、香喷喷的黄花炒鸡蛋就出来了。有这么好的菜,自然就想起了一种重要的食物,黄糕。黄花炒鸡蛋,再配上黄糕,这就是地道的家乡饭了。做糕虽是有点麻烦,不如馏几个馒头省事,可是觉得不蒸糕就有些辜负了这么好的菜,于是还是张罗起来了,好在我做这个还比较麻利,所以很快一小盆糕也做好了。

我得说,对家乡饭,比如糕和粥,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,粥一吃就吃多了,糕也一吃吃多了,所以,不能不节制着,实在想得不行时才做一顿,否则,妻子会笑话我这吃相的。我不知这是不是一种病,怎么对小时候的饭食居然如此怀恋?或者,这是胃的一种记忆,乡愁?黄花我过去不怎么想,或者说不比其他食物想得强烈,但现在,这一盘菜居然也勾起了我的回忆。

那样一个以粮为纲的年代,像黄花这类经济作物,大田里是不允许种或很少种的,只在一些户家的院子里零星见到。这种宿根植物适应性强,房前屋后,崖坡田坎,都可栽植,一般可以生长二三十年。北头疙瘩我一个同学的奶奶,她家院子有半亩开外那么大,院子里辟出一大片地,一垄一垄栽的都是黄花,夏日里便是金灿灿一片,蝶飞蜂舞,好生热闹。每当这个时节,同学的爷爷总是倔巴巴地守在门口,手里持着一根类似兵器的拐杖,样子比门神都凶狠,任是天王老子也不准接近他那一院金针,所以虽是有同学作内应,也没有下手的机会。只唯一的一次,趁他爷爷生病之际,同学将我引入院中,两个人匆匆摘了一些。用衣襟将这黄灿灿的东西兜回家后,母亲先将它们用开水焯一下,之后我们就吃上了新鲜的凉拌黄花菜。这是我少年时对黄花的最美好的记忆。

学校毕业后,县里已在鼓励农民大面积种植黄花了,只是我教书的那个村子却没有人种,毕竟侍弄这东西太辛苦。再后来到农业和新闻部门工作,接触的材料多与黄花有关,它反而在我心中少了一些诗情画意。有时候外地的朋友来赏花,我心里有些惊讶,但还是陪着去。他们对着田里的黄花,对着田塄上、大路边盛着黄花的筐子篓子,对着村路上大车小车载着的黄花,对着炕头上、窗台上、房顶上、马路上晾晒的黄花,拍照呀画画呀,我只微笑着,不理解他们怎么那么激动。想想,其实是我长久沉浸在风景中,麻木了,不知有景了。

我又对妻说起了白居易、苏东坡,这两位大诗人都好黄花菜这一口,且都有诗留存下来。文人嘛,情动于中而形于言。白的句子是,“杜康能解闷,萱草可忘忧。”他说的萱草是黄花的古称。苏的句子是,“莫道农家无宝玉,遍地黄花皆是金。”我家乡还有一位叫李殿林的书法家,做过清末吏部尚书,人称“六大人”,彻头彻尾的清官,他也没钱吃什么山珍海味,偶尔动一点荤,也不过是将家乡捎来的黄花菜用胡麻油炸一下,再清煮片刻食之,他自己将这道菜称为“鱼翅”。此事后来被政敌汇报到了光绪帝那里,说李殿林这家伙,天天吃鱼翅,奢侈腐化之至。光绪帝一听就火了,当即招他上朝责问,这六大人不急不慌,让家中厨子做了道“鱼翅”呈上来,光绪帝尝过后,明白了怎么回事,不但没反他的腐败,反而对他更为器重了。

我妻子听到这里,说打住打住,六大人炸黄花菜吃可信,牵扯出光绪帝可能就是你们这帮人的虚构了,广告不能这么做吧。我说,并非做广告,我老家的黄花啊,栽培历史悠久就不说了,单说它生在火山脚下,地理、气候、土壤条件就是独一份的,想不好吃都不可能。妻说,接着说呀,就说你们那地方的黄花,个大角长,色泽金黄,肉质绵厚,世界一流呀。

我终还是没忍住笑,笑过后大大往碗里夹了一筷子黄花菜,又铲一块黄糕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心里却将白居易的诗句稍稍改动了一下,杜康能解闷,黄花可忘忧。也是也是啊, 掰着指头算一算,都好几个月没回去了。

信息编发:县网信办 | 责任编辑:李静 | 浏览统计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