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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保忠散文: 晋北窑洞(外一篇)

来源:网信办 | 作者:王保忠 | 发布日期:2017-12-25 15:37 

窑洞是黄土地带的产物,土夯土碹,除了门窗,几乎就是土的构筑,土的世界了。我在窑居之风最为普遍的晋北生活了几十年,看到的风景,听到的故事,也多和窑洞有关。

 

小时候,我常常爬到我家的上,闭着眼睛一遍遍地背书,或者从窑仓攀到光溜溜的窑脊上玩耍。到了夏天,窑洞的顶部便是青草的世界,各种草籽被风带到上面,生出的草杂七杂八的,大多叫不出名儿。院子里栽着晋北常见的杨、榆、杏、柳等树木,窑顶上便也会长出这些品种的树苗苗,自然不敢让它们存留下来,还没等扎下根便拔个精光。几场大雨过后,青草越发茂密,像绿的火在燃烧,“呼呼呼”一窜就是老高,老远。小孩子蹲在其中,是难以觅到踪影的。

一些精细的庄户人觉着这么好的草不能浪费了,就把自家的羊牵到上面,让它慢慢地吃。从远处看不到羊的身影,只看到镰刀似的羊角碰撞着草尖尖。从仲夏到初秋,羊们就在窑顶上收割着,那草却不因它们的劳作而减少,反而有越来越繁茂的态势。我在上面背书或玩耍,有时会看见邻居的羊垂着肥大的奶泡吃过来,旁若无人地移动在草棵间。羊咀嚼草茎的声音,细细轻轻,仿佛是从草的内心里飘出的。

我家窑洞后面是一大片庄稼地,玉米和谷子齐刷刷,绿油油,一直铺展到河边。那河便是著名的桑干河,像一条白色的缎带镶在河滩上。

深秋,窑顶上的草开始泛黄,枯萎,像老年人弱弱的头发。秋风喘着粗气,在窑顶上走过来,走过去,将草的茎叶踩白、踩老。这时候,只要有一点火星,那草就会燃烧起来,像锋利的剃刀把那枯干的头发剃个精光。而院中的落叶经风一吹,又会窜到窑顶上,落得到处都是。没有人去处理那些草根,根扎得深,拔了,土一松动,雨水就会趁势而入,将窑洞洇湿。

很快地,冬天就来了。

雪落在窑顶上,厚厚的一层,还没有融化,纷纷扬扬又是更猛的一场。一直到春天来了,这雪才被暖暖的阳光唤醒,伸个懒腰,然后顺着那高悬的吊槽,哼着轻快的曲儿淌到院子里。紧接着,窑仓上,便会有星星点点的绿草芽儿钻出。再后来,雨一场接着一场,草们便开始疯长起来,四处漫溢,甚至将窑脊都淹没了。这是在城市的水泥建筑上不可能看到的奇景。

那年,我们碹起了新窑,搬出了老窑洞。没多久,失去了人气的老窑洞就塌了,成了一片废墟。老窑洞就这么回事,看着好好的,人一搬走,就会像没了精气的老牛一样趴下。老窑洞塌了,母亲率领我们把它平了平,翻了一遍,然后用柳枝圈起来,点下玉米种子,后来就没人再去理它。到了秋天,收成还真不赖,收不完的玉米棒。母亲感叹地说,这地可真肥啊。

这肥沃的玉米地,曾是我们的窑洞,是我们居住的地方。

那片青青的玉米至今在我的记忆里生长着。

 

窑洞是黄土地带人们生命的起点。

女娲,大地之母,神通广大,但在天地开辟之初,她却形单影只,因为受不了孤独,她开始抟土造人。她用黄土掺和上水,揉捏出一个又一个人,后来因为疲倦不堪,便将人分为男女,让他们婚配,自己造人,生育后代。人是土做的,属于黄土地带的晋北人,更是土做的。土成就了他们,土里刨食,土里为家。黄土窑洞就是他们的家。

冬天,西北风在土院子里呼啸着,像是要把我们的窑洞卷走,带到另一个村庄去。大雪一场又一场地落,在院子里积得厚厚的,把阳光留存的一点暖意吸走。那时候,住窑洞的人家穷,做饭取暖的主要材料便是从地里刨回的玉米根茬,到了后秋,家家户户院子里的土墙下堆得都是这东西。然而玉米茬不蓄火,在灶膛炉膛里燃不了多久就会熄灭。可黄土碹成的窑洞厚实,再加上还有方连着灶台的土炕,窑内就并不觉着有多冷。

那时候,村子里也只有队部和学校有几间土房子,但在呼呼的北风里,尽管不断地往炉坑里添炭,屋里仍是冷冷清清的。窑洞甭说烧那么多炭,连一半用不了也早暖和起来了。到了酷暑时节,因为顶部非常厚实,窑洞内又是那么凉爽。与窑洞比起来,薄薄的房皮则因经不住毒日头的烤晒而闷热不堪。我的母亲在窑洞内生活了几十年,从没享受过电风扇这种现代文明,她觉得那玩艺转来转去纯属徒劳。

前年冬天,我将母亲从村子接到县城里住。她在我们的房子住了没多久,就开始抱怨冷,她不停地往炉子里加火,但还是有点受不了。春天一来,母亲不顾我们的阻拦,坚决搬回去住了。我说那土窑洞有什么好,说罢又有点后悔,我不是在那土窑洞里长大的吗?

母亲说,要是能把咱家的窑洞搬进城里就好了。

这对于母亲,对于我们这些从窑洞里走出的乡下孩子,也许是一个永久的梦了。

 

窑洞在晋北正逐渐消失。

那年的连绵秋雨之后,我们村的窑洞大片大片地倒塌,青砖瓦房也随着大面积地出现了。倒塌的不仅是窑洞,还有多年来建立在人们心中的居住观念。

最初,谁也没料到那雨会连着一下就是半个月。那正是久旱之后,当绵绵细雨筛落下来时,皱纹里嵌着泥土的村人还高兴得不得了呢。事实上,这迟到的雨对庄稼已没有任何意义。连着下了几天,一些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。但这时候,想爬上去苫一苫窑顶已不可能了,上面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,一踩就是一个坑,雨水就在那坑里聚着。我的一位本家爷爷上去苫窑时,一失足掉下来摔伤了,脑子也摔出了问题。在炕上躺了半年后,总算能行走了,却拄着拐杖,说话也不像先前那么流利了。

那场秋雨淅沥了十多天,我们巷子里就有几户人家的窑洞塌了,土墙也倒了。窑洞倒塌时,发出沉闷的声音,就像来自遥远年代的叹息。窑就那样塌了,塌得人们心里空落落的。我的母亲或许是有了一种直觉,秋雨开始飘落的时候,她就爬上了窑顶,一个人忙乎了半天,将窑脊用塑料布苫了个严实。我家的窑洞在那一年保存的分外的好,只洇湿了手掌大一片。

那一年村子里的窑洞纷纷倒塌时,人们忽然明白他们住了多年的窑洞是靠不住了。秋雨结束后,好多人便将还没有塌光的窑洞全部推倒,在废墟上盖起了房子。

我的母亲至今还住那三间土窑。每年赶在雨季前,她请人将窑洞泥上一遍,整个夏天就不再为大雨犯愁了。有趣的是,这几年雨水太少,窑顶一年难得湿上几回,我们的窑洞就保存得很好。尽管如此,村里也没有人再碹窑了。想想,真令人感慨。

窑洞终将从乡村生活中消失,却是我们永远的记忆。

 

土炕

如果说窑洞是黄土地带的产物,土炕则是窑洞的专利。

每一处窑洞都有一方土炕,每一方土炕都有说不完的故事。人们在土炕上降生,在土炕上生育,在土炕上吃饭睡觉,最终又从这里走向另一个世界。到了那边,仍少不了要安顿一方土炕。可以说,土炕是一部老书,读懂了土炕,就读懂了乡间的前生今世。

 

    土炕上铺着席子,女人们分娩时,便将它卷起,洒上一层干净的绵绵土,让生命得到洗礼。黄土地带的孩子,又哪一个不是在土炕上降生的?他们在土炕上学会了爬,学会了走,学会了过家家,成家后的生活还是在土炕上继续,代代相传。灶炕相连,有了土炕,日子便有了依据,有了暖意,即便是北风呼啸的冬天,窑洞里也其乐融融。窗外,一群洁白的小精灵,飘洒纷扬;炕上,这边墙内,一家人围桌吃饭,那边墙里,几个要好的老哥谈天说地,饮酒下棋。这是在南方难得看到的情景。南方细雨霏霏,几天或几十天,雨帘挂在窗外,屋子里弥漫着雨的气息,床上也是。

晋北的土炕一般很大,几乎占据了窑洞的大半空间,余下的地方,还要做灶台,放水瓮,摆洋箱,如此,可供走动的地方就不多了。说炕比地大,一点不过分。进了窑洞,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是“上炕”,这是个阳光明媚的词汇,里面有关切、有尊重、有说不出的温暖。那时,家里每每有了客人,父亲便会将我们兄弟赶下地去,以多腾出一点空间。看着他们在炕上说话,吃饭,觉得此时的炕真是个难以抵抗的诱惑。

炕因为兼有会客的功能,怎么坐就成了一门学问。“坐相”这个词,可能就是因炕而产生的。盘腿而坐,这是一种最标准的姿势。黄土地带的孩子们,从小就接受了这种教育。有客来了,你就得这么坐。坐得不端不正,客人走了,就会遭到大人的呵斥。同样,客人坐相不好,走后也会遭到主人的耻笑。农村青年相亲,若坐相不雅,歪歪斜斜,横躺竖卧,这门亲事十有八九成不了。你连坐都不会,还会什么?当然,这个标准主要适用于村里人,对城里的客人则相对宽松些。谁让他们不知土炕是何物呢?

 

    早些年,土炕上的席子多是用芦苇编织的,样式和图案都很简单,说不上美观,也不怎么实用。比如它经不得磨,孩子们一不小心就会“插刺”,母亲们也相应有了“挑刺”这个营生,因此对苇席颇有微词。有的刺会插得很深,不是女人们挑得出的,只能抱去请村中的医生处理了。

    后来就有了油布,这也是乡间的需求。一块鲜亮的油布铺上炕,窑洞立时跟着亮堂起来。最初的油布只考虑实用,并不设置图案,色调单一,或浅绿,或淡黄,或大红,或桔红。后来就有了“凤凰牡丹”“鹤鹿同春”“鸳鸯戏水”“丹凤朝阳”等图案,都是传统的民间画,很受欢迎。

    印象中,我家换了两块油布,一块是“海水日出”,再一块是“孔雀开屏”。前者是喜欢写写画画的父亲认准的图案,画面的底色是浅绿的,日头露出半个脸,近处的水染上了几抹红,浅绿的海水占据了画面大半,白的帆、黑的鸥,点缀其间。记得刚买上这块油布时,我们坐在上面如置身汪洋之中,幼小的心张成了帆。另一块油布是父亲去世后买的,依了母亲的欣赏习惯,画面也就两只孔雀,翅膀夸张地展开,每个斑点都是一朵花。每天母亲也不知要将它擦抹多少遍,那孔雀便总是鲜亮在我们的日子里。

    农村里娶媳妇,炕上必得铺块大红油布,图案也选择很喜庆的那一类。想想,窑洞里新打的家具,色调一律是大红的,窗户上也贴着大红的“喜”字,若不配上块大红的油布,岂不是一种缺憾吗?这在城里人看来,可能有点俗气,可乡下人要的就是这个味道。民间生活通常都是俗气的,非要选择什么高雅不可,那就不会从大红的油布里看到幸福了。

    上个世纪末,油布开始从农村生活中消失,代之而来的是“人造革”。这种东西本来应该踩在脚下,铺在炕上就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,仿佛城市的水泥地面。

 

    如果说油布还有一定的实用价值,炕围则纯粹是为了观赏。

炕围一般不超过三尺高,围边多画一些有立体感的“正万字腿”或斜“万字腿”。围身分成若干个小方框,里面依主人的喜好和时尚填进内容。炕围最早应该出现在大户人家,他们手里有闲钱,而一般农家则绝少见到这种装饰性图景。这并不是说他们不懂得审美,乡间不少户家窗格子上张贴的自己剪的窗花,说明他们对美的事物非常敏感,并不缺鉴赏能力。

没有炕围的年代,窑洞的墙壁也不见得刷成一片白,而是用小米汤涂刷一下,颜色既好,衣服也不致染上白。后来有了报纸、年画,有人便将它们五花八门地贴在墙上,但不久就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磨损,或被不懂事的孩子撕掉。到了七十年代末,随着农民重新成为土地的主人,有了改善家居环境的内心需要,炕围便雨后春笋般地出现了。

每逢迁入新居或有新媳妇进门,人们便会画炕围。最初也没有图案,用那种苹果绿的油漆涂刷一下即可。不久,旧戏复苏,就有人请了匠人来家里“画”戏,比如“打金枝”、“骂金殿”、“三娘教子”、“红楼梦”、“天仙配”、“西厢记”等。后来,“戏曲热”降温了,炕围上便画的是山水风景,鸟兽虫鱼等。再后来,又恢复了那种苹果绿的油漆便什么也不画,以不变应万变。

那年,村里来了个画匠,巷子里的人都请他画炕围。他进了我们家,白天画东窑的炕围,晚上画西窑的,夜里就和我宿在一条大炕上。他个子不高,刷子和画笔却得心应手,好像还挺有点脾气,你说这里多出了一笔,他看都不看你,老半天才甩出一句,小屁孩懂什么。他画的是风景画,有桥有水,桥上有行人,桥下有鸭子,他笔轻轻一点就是一只鸭子,又轻轻一点就是一只鸟儿,后来他吹大了一只气球,他用气球随意那么一点,炕围上就有了波纹,是水。

第二天,炕围画成了,我家的墙壁一下子成了公园,城里的公园。当然那时候我还没去过公园,不知道里面究竟怎么回事。后来到邻居家看了看,发现他们的炕围也是有山有水,山都是那种山,水也都是那种水。于是就明白,那个画匠也就那几把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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